第三百七十六章 逆流(一) (第2/3页)
“但也正是这些交错的水网,这些残余的湖泊,滋养了荆楚的子民,也造就了荆襄人生来便熟谙水性的天赋。”
“这,便是咱们荆襄水军的根基所在了。”
两人就这般看着江景,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。
从这江汉平原的地理,谈到了南方的风物,气氛倒是在不知不觉间,融洽了许多。
谈着谈着,身为水军主将的刘水生,忽然话锋一转,问起了个关键问题。
“对了,楼将军。”
刘水生正色道:“关于此次逆流伐蜀,这沿途征召民夫、尤其是拉船纤夫的差事,之前州牧大人是点名交由你来统筹安排的。”
“眼下大军即将进入长江,逆流而上,这事关大军行程快慢,不知你那边,安排得如何了?”
身为副将,主管这些后勤与民力调配的楼英,闻言早已是胸有成竹,条理清晰地答道:
“刘将军放心,此前大军自襄阳出发,是顺汉水而下,直入长江,这一段路程,乃是顺风顺水,全靠战船自身动力与水流便可疾驰,根本不需要征用纤夫。”
“因此,为了保证大军在初期的隐蔽和船速,从襄阳出发时,各船之上,只携带了士卒,以及少量的随军工匠和必要的辅兵。”
“但是,一旦大军转入长江段,尤其是到了三峡那等地界,江水湍急,全系逆流仰攻。”
“单靠底舱的轮转踏车,虽然能动,但要保持大军的行进速度,就必须辅以拉纤人力。”
“所以,末将早于半月前,便已向州牧行辕请下了各地府衙的调令,如今,此次伐蜀所需的主力纤夫和运输辎重的民夫,已经全部在江陵一带集结完毕!”
楼英解释道:“江陵乃是荆襄的腹地,人口稠密,民力充沛,而且,它地处长江中游,正是大军逆流转舵的枢纽之地。”
“大军一旦驶过江陵,这数以万计的纤夫队伍,便会沿着长江两岸的纤道,与江面上的舰队水陆并行!”
“无论何时,只要遇到水流湍急险要之处,战船需要拉纤助力,只需战船靠岸,抛下纤绳进行接驳,岸上的纤夫便能立刻拉动战船,破浪前行,水陆配合,绝不会耽误分毫行程!”
这番安排,可谓是井井有条、严丝合缝,足以证明楼英虽然长于水上作战,但论起作战统筹来,与那些当世闻名的主帅也不遑多让了。
刘水生听得连连点头,心中暗自赞叹,这大族出身的将领,在这些细致活儿上,确实比自己这个学得不上不下的大老粗要强上太多了。
然而,在说完纤夫的安排后,楼英却并没有立刻打住,而是而是停顿了一下。
她蹙起眉头,嘴唇动了动,似乎心里有什么话,正在犹豫着,到底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最终,她还是开了口。
“昨日夜里,江陵县令通过快马飞鸽,传来了一封急信。”
“信上说,得知我荆襄水师大军即将行至江陵地界,江陵的地方官吏,还望大军舰队能够暂时靠岸休整。”
楼英看着刘水生,语气变得复杂起来:“更主要的是...江陵的百姓,自从得知了水师逆流伐蜀,要去为荆襄开疆扩土的消息,整个江陵城的民意便汹涌起来,百姓们自发地筹集了猪羊酒水,想要劳军!”
“据说,这几日,每日从清晨到日暮,都有数不清的百姓,扶老携幼,聚集在江陵的渡口上苦苦等候,翘首以盼咱们的战船到来...”
她顿了顿,抬起眼眸,观察了一下刘水生的表情。
“刘将军,此事,按军律,大军行踪需保密,不应横生枝节...咱们,该不该拒绝江陵的劳军?”
刘水生沉默了。
如果单从军事的理智去考量。
答案是毫无疑问的:必须,也只能拒绝!
兵者,国之大事也。
这等倾国之力的伐蜀大军,行程安排何等严密?
每一天,每一个时辰,都在计算之中。
而最关键的,是保密!
虽说大军一动,不可能完全瞒过蜀地耳目,但战船的具体形制、装配的火炮数量、运载的兵力多寡。
这些,都是绝密中的绝密!
若是大军在江陵大张旗鼓地靠岸,接受百姓劳军。
那必然会耽搁宝贵的行军时日,而且,人多眼杂,江陵城中难说没有蜀地的细作,战船和兵力的虚实走漏得越多,到了蜀地,那长江防线的防范就会越重,攻坚的死伤就会越大!
这是任何一个,只要读过哪怕几页兵书,懂点最基本军事常识的人,都能在瞬间做出的判断。
更何况,军令如山,州牧大人的帅令是直取巴东,中间并未安排休整。
刘水生心里很清楚这些道理。
可是,当听到“百姓自发劳军”、“每日在渡口等候”这些字眼时。
他的心难免颤动了一下。
那是荆襄的百姓啊。
是他们这些军人,定然要去保护的父老乡亲。
他有些意动,甚至嘴唇都微微张开了,想要答应,但一想到自己是主将,身上的责任何其沉重!最终还是咬了咬牙,重重摇头。
“不...”
他刚刚吐出一个字,楼英却在这个时候,突然开口打断了他。
“刘将军。”
楼英清脆有力地说道:“末将以为,大军,应该靠岸!”
刘水生愣了愣,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楼英却毫不退缩地说道:“末将建议,大军不仅应该靠岸,而且要大大方方地停靠在江陵渡口!”
“当然,为了不误军机,停靠的时间不宜过长,两个时辰足矣,刘将军,请您立刻去后舱,命人给江陵县令飞鸽回讯,就说,后日清晨卯时三刻,大军主力,准时靠岸!”
“让江陵的民众,好好地观瞻一番我荆襄水师那不可阻挡之天威!”
刘水生彻彻底底被搞糊涂了。
“为何?你也是懂兵法的人!自然该知道这是何等荒唐之举!若是因此误了伐蜀大事,这罪责,你我谁担得起?!”
面对刘水生的质问,楼英反问道:
“刘将军,你是主将,自然知晓水师动向,但你可曾仔仔细细地算过,为了这次伐蜀之战...荆襄上上下下,总共动用了多少兵力?又付出了多大的代价?”
不等刘水生回答,她便继续说了下去:
“汉中正面战场,是八万精锐大军,那八万人,是荆襄的骨血!而且,在如今这等要保证地方秋收春耕、绝不影响民生根基的政令下,那八万人在汉中死一个便少一个,根本无法从后方得到足额的兵员补充!”
“而南阳方面,为了防止北方的朝廷主力趁虚而入、南下偷袭,州牧大人亲自坐镇,在那里屯驻了近四万兵力!大多都是这一年来新训练出来的年轻士卒,还有在南阳当地紧急征召的地方戍卫兵力。”
“再加上...”
楼英伸手指了指他们脚下的这艘庞然大物:“你我此刻统率的,这支将要直扑巴东的两万多水师!”
说到这里,她的神色复杂起来。
“十四万大军。”
“还没有算上民夫、辅兵。”
“刘将军啊,你还没看明白吗,这...已经是灭国级别的动员规模了!为了凑齐这十四万敢战之士,为了筹集这十四万张嘴每日消耗的如山粮草,州牧大人...已经几乎掏空了荆襄所有没参与田间务农的青壮!”
再一次的。
楼英在心中,对那位远在宛城的州牧大人,生出无比敬畏来。
这是何等破釜沉舟的决然!
胜则天下震动,败则万劫不复!
刘水生听着这些,原本因为大军行进神速而高昂的情绪,也渐渐冷了下来。
他长长地叹了一声。
“是啊...”
“何其雄壮。”
“可是,这雄壮的背后...是无数个,像我老家那样,走空了青壮男人的村子。”
“是无数个,只能互相依偎在村口的老人,还有那些在夜里偷偷抹眼泪、望眼欲穿等着儿子、丈夫从战场上活生生回家的妇孺啊。”
他渐渐明白过来,楼英为什么要坚持让大军靠岸:“我懂了,这等规模的战事,那粮草转运之艰、后勤压力之大,简直难以想象。”
“如今荆襄的百姓,是靠着对州牧大人的信任,才咬牙撑着,可这战事,若是顺风顺水还好,一旦在前线僵持住,日子久了...”
他握紧了拳头:“后方负担越来越重,那些把亲人送上战场的百姓,心里就会没底,他们会瞎想,会害怕,会担心大军是不是在前线打了败仗,会担心这荆襄的好日子是不是要到头了。”
“换做是我还在打渔那会儿,也是这样。”
楼英点了点头,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动容,接口道:
“而江陵,更是不同于别处。”
“江陵,是州牧大人,真正起家的地方!那是荆襄的腹地,那里的百姓,是从一开始,就跟着大人一路走过来的,是对大人、对荆襄,最是死心塌地的一群人!”
“如果,我们的大军经过长江,连在江陵都不敢停靠,岂不寒了他们的心?可若是大军靠靠岸,接受百姓劳军,那些等在渡口的父老乡亲们,自然便能看到这支大军,和荆襄儿郎锐不可当的雄姿!”
刘水生点了点头:“这便是之前在军校里,我们一直在学的...军民鱼水情啊!”
“只有让百姓们亲眼目睹了大军的雄壮威武,他们那颗悬着的心,才能放回去!这安抚民心、提振士气的作用,远远大过于那一点点泄露虚实的风险!”
“因为我们要告诉全天下,我荆襄伐蜀,堂堂正正,无物可挡!”
楼英安静听着,眼底闪过赞叹。
这个草莽汉子,竟是成长得如此之快,自己只是点拨两句,他便能想通这一连串的事情,将政治与军事结合起来考量了。
定下了靠江陵休整,接受百姓劳军一事后,两人便一同沉默下来,观望着远处的宽阔长江,等到大军彻底转入长江航道,刘水生才突然开口:
“那么,在靠岸之前,也是时候好生对一下账了。”
楼英心领神会,从腰间的皮质鞶囊中,掏出了一本名册。
“此番逆流伐蜀,水师总兵力,两万三千人。”
楼英沉声道:“其中,最为核心的主力战船--便是咱们脚下乘坐的,这种新打造的半铁甲车轮舟!”
“总计,八十艘!”
“这等巨舰,体型庞大,每一艘,根据大小不同,搭载了负责底舱轮转踏车的士卒、负责操控火炮的炮手、负责远程压制的弓弩手,以及专门用于跳帮接舷的披甲战兵。”
“每船定员,一百五十人。”
“所以,单是由这种战船组成的前锋,便合计有精锐过万人!”
刘水生一边听,一边应证着自己之前的推算,重重点头。
“除主力外,中型的斗舰、蒙冲,共一百二十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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