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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三十三章 姐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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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三百三十三章 姐弟 (第3/3页)

这次这么大的阵仗,绝不是简单为了什么整编而已,估计,是要出大事的...”

    “说不定,就是要打仗了...”

    楼雄听得心惊肉跳,下意识地问道:“打仗?打谁?荆襄不是已经全境平定了么?难道是要从江夏顺江而下,去打江南那边?--嘶,这么一想,整编水师,倒也合情合理了!”

    楼英却摇了摇头:“打谁不重要,那是上面那些大人物该筹谋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重要的是...”

    她幽幽地看着楼雄:“你还记得,那份军令上是怎么写的吗?”

    “军令上说,征召楼家水师‘主力’过江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这一次,我做主,带走了楼家九成的战船和最精锐的水手。”

    “而剩下的那一成...”

    楼英停顿片刻,深吸了口气,语气满是沉重。

    “阿弟,我楼家这一代,只有你我二人,算是能带兵为将。”

    “旁支的那些子弟,皆无将才,只能在那一艘艘船上做个冲锋陷阵的校官,根本镇不住大局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又是这等容易受人挑拨、暴躁冲动的性子。”

    “我若是放手不管,这几千人的身家性命,不知何时便会灰飞烟灭,所以我不得不,扛起来这个原本该属于你的大梁...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楼英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自嘲。

    “你可知,大概是半年多前吧,族里有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,找到了父亲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担心什么?他们担心我一个女子,执掌楼家水军的兵权太久了,会在军中培养死忠,日后生出不该有的心思,不肯还给你!”

    “于是,他们便劝父亲,说我已经过了双十年华,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了,要立刻替我寻一门亲事,将我嫁出去!”

    楼英的眼神逐渐变冷,“而且,他们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竟然把主意,打到了那位南征主帅,陆沉的身上!想让我嫁给陆沉,做妾都可!借此攀上他,彻底在如今的荆襄军方立足!”

    楼雄听到这里,原本刚刚压下去的怒火,“腾”地一下直冲脑门。

    他那张脸涨得紫红,双拳紧握,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。

    “放屁!!!”

    楼雄咆哮一声,震得栈桥都抖了起来,恨声道:“那些老不死的东西!一天到晚正事不干,兵法不懂,就只会缩在族地里窝里斗,算计自己人?!”

    “阿姐你为了楼家,在这些年做了多少事,挡了多少灾?他们居然敢在背后如此嚼舌根,如此折辱于你?!”

    他大步上前,一把抓住楼英的手腕,急切吼道:“阿姐!你莫要听他们胡说八道!”

    “阿弟摸着良心说话,不,我楼雄对天发誓!我绝对没有半点与你争权的心思!”

    “这楼家的家主,这水军的主将,除了阿姐你,还有谁能做?谁有资格做?!”

    “回去我就把那些老匹夫的腿给打断!陆沉他就算打仗了得,可他也配高攀我阿姐?还让我阿姐做妾?我呸!”

    看着弟弟这般真情流露,维护自己的愤怒模样。

    楼英那颗近年来在家族中备受猜忌,越发冰凉的心,总算是柔和了些。

    她挣开楼雄的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

    “其实,他们担心倒也实属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毕竟,在这世俗眼光里,女子,总是要嫁人,要相夫教子的...”

    “而且在这吃人的乱世,一个女子,想要把这么大一个家族撑起来,要面对的流言蜚语和明枪暗箭,实在是太多、太难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心里,倒是一直都有个打算。”

    楼英看着江面,轻声说道:“我总想着,再把你带在身边历练几年,多教你一些统兵之法,教你一些这世上的尔虞我诈。”

    “等时机真正合适了,等你足以让家里的子弟,军中的将士都心服口服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会把虎符交给你,退居幕后...”

    她转过头,看着楼雄,语气骤然变得严肃起来。

    “就比如,眼下。”

    “阿弟,你现在,要一字不落地记住阿姐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!”

    “这次大军集结,楼家精锐尽出。”

    “不论这到底是一次简单的合并演练,还是真的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要打...”

    “我,是必须要带着主力,留在江北,为州牧大人作战的!”

    “凡事,都有阿姐在前面顶着!”

    “我楼家身为降将,太需要些无可争议的战功,来在这新的荆襄立足了!”

    她阻止了楼雄急得想要打断她的动作,决绝说道:“若是这荆襄的局势能够稳固,若是那位州牧大人真的有吞吐天下之才,改朝换代之志。”

    “阿姐便替他,全心全意地去冲锋陷阵,去拼死作战!”

    “我要用敌人的血,和足够的战功,让我楼家在这荆襄,再次挺直了脊梁抬起头来!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她的声音突然压低,以保证只有他们姐弟二人能够听见。

    “可若是...”

    “若是事有不顺,若是咱们楼家在接下来的大势中,损兵折将,全军覆灭...”

    楼英看着楼雄,一字一顿:“如今留在咱们荆南老家,驻守在族地里的那一成水军。”

    “便是咱们楼家,最后的根了!”

    “过几日,你便要装作继续对刘水生心怀不满的模样,和我公开大吵一架,然后再让几个信得过的兵卒,在军中宣扬家族中我与你争权一事,以回荆南老家训练新编士卒的名义。”

    “上书府衙,请调回荆南!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在这里待着,你要回去,回到百里洲去!”

    “你要睁大眼睛,看好这天下的局势,多为楼家留一条后路。”

    楼英手上用力,声音真是变得细若游丝起来:“这样的话,若是真有那么一天,局势倾覆,或者朝廷的兵马重新打回了荆襄...”

    “你便立刻带着那一成水军,树起大旗!”

    “你要将所有从贼谋逆、替襄阳卖命的罪名,全部,统统都推到我楼英一个人的身上!”

    “你要昭告天下,说我楼英在族中篡夺了大权,逼迫于你!”

    “只要你能用我的命,换来信任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能保住楼家不至于绝嗣灭族...”

    “到时阿姐不管结局如何,都死而无憾了!”

    “轰!”

    这番话倒像是一道雷,直挺挺地劈在了楼雄的天灵盖上。

    他听得目瞪口呆,嘴巴大张,却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他怎么也没有想到。

    自家阿姐,竟然已经看到了那么远的地方!

    竟然已经开始在这乱世棋盘上,为家族,谋划着这等惨烈的退路!

    这确确实实,是最稳妥的法子了。

    楼家主力在这边为襄阳效死拼杀,博取前程;

    却留下他这个正统继承人,在后方,为最糟糕的覆灭局势做打算。

    无论这天下的局势如何翻覆,无论最终谁主沉浮。

    他们姐弟俩一在外一在家,都能为楼家,保住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说不定,还真能在这尸山血海中,拼出一条新路来。

    只是...

    只是这样一来。

    阿姐所要承受的委屈、危险,乃至最后可能要背负的骂名和惨烈结局。

    实在,太重了!太苦了!

    楼雄百感交集。

    他只觉得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,连呼吸都快没力气了,既有心想要大声反驳,想要说自己绝不贪生怕死,更不可能龟缩在家里只等着阿姐冲锋陷阵,要留下来和阿姐并肩作战。

    却又被阿姐这番深远苦心,被这份沉甸甸的家族重担给压得震撼莫名。

    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,讷讷不能言,只能红着眼眶,死死咬着嘴唇,直到咬出血来。

    看着弟弟这副隐忍痛苦的模样。

    楼英笑了笑。

    笑容明媚,倒像是多年前,在百里洲的那个长满芦苇的后院里,教他认字时那样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温柔地摸了摸楼雄那乱糟糟的脑袋。

    “也别摆出这副生离死别的模样。”

    楼英的声音里倒是透着些豁达,柔声嘱咐道:“身处在这等命如草芥的乱世啊,咱们这种背离了朝廷,降了新主的降将,总得多往最坏的地方打算...”

    “而且,阿弟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向那浩渺无垠的江面,眼中多出几分异样神采来。

    “我楼英,虽然不幸生为了一个女子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阿姐我自问,胸中亦有千军万马!”

    “比起像族老们安排的那样,嫁作人妇,在后宅的勾心斗角中蹉跎一生,去相夫教子...”

    “说不定,这战场的金戈铁马、血肉拼杀,才是我楼英,此生最好的归途!”

    她回头,冲着楼雄狡黠地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“所以,阿弟可不要在心里埋怨阿姐,抢了你这次建功立业的机会哦。”

    “你就在荆南好好看着吧。”

    “说不定过上几年,你阿姐我的名字,便要名扬天下,让那些看不起女子的须眉男儿,都心惊胆战啦!”

    一阵江风吹过,卷起楼英身后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这一刻的她,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    而就在姐弟二人,在生与死、权谋与亲情之间,完成了这场决定楼家未来命运的交接之时。

    “报--!”

    远处的脚步声打破了水湾的宁静。

    一名背插靠旗的传令兵,在几名楼家亲卫的带领下,急匆匆地跑了过来。

    传令兵在五步外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,虽有些气喘,但声音依旧高亢洪亮。

    “报两位楼将军!州牧大人军令!”

    楼氏姐弟立刻收敛了一切情绪,严肃起来。

    “城外工业区码头,州牧大人急召!命目前在汉水大营内的,所有襄阳水师将领。”

    “即刻放下手中一切军务!”

    “悉数,到场听令!”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【楼英,字不详,孱陵楼氏女也。楼氏世将水军,部曲数千,荆南舟师皆出其下。英少习舟楫,谙水战,及笄而父病,族中子弟无堪任者,英遂代掌军事。英以女子统军,赏罚明肃,士卒畏服。然族老数劝其嫁,英弗应。荆襄既平,楼氏举军降,英率精锐渡江,隶襄阳水师。弟雄性暴,屡犯军律,英数戒之,不悛,乃遣归守族地,自率军从征。后战事起,英每临阵,身先士卒,麾下皆效死力。或问之曰:“女子何苦至此?”英慨然曰:“危殆之际,岂分男女?但求无愧于心耳。”闻者壮之。】

    --《楼英列传,其一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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