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:雪夜 (第2/3页)
头上一点点地往下滴。
烟雾萦绕而起,男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雪夜里。
一百六十二次呼吸后,他看见了她。
聪明的女孩,试图借助一片向下蜿蜒的河流逃走。她已经脱下了皮袄和靴子,用腰带把它们绑在了背上。她其实已经跑了很远,大雪早已将她的足迹彻底掩埋,但男人的眼眸不属于人界,他与芬里斯之狼们做过交易,得到了一双能够看穿黑夜的眼睛。
他伸手,从腰间的箭袋里抽出一根铁箭,把它轻轻地搭在了弓上,却没有立即拉弦,女孩的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。
那张惨白、濡湿的脸......
死亡和恐惧撕裂了它,千万种情绪从中跃出,可其中最明显的一种竟然是仇恨。
一个好苗子。他若有所思地想,随后开始更为细致地观察她,收集起每一点情绪。仇恨在其中占据了绝大多数,纯粹而真切。它们让男人知道,假如这女孩得到机会,恐怕就是用牙齿咬,也会咬死他和他的同伴。
终于,他缓缓开口。
“从河里出来,孩子,我不想你变成鱼食。”
女孩显而易见地浑身僵硬了一刹,但她没有听话照做。
男人举弓拉弦,弓弦紧绷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出来。”他重复。
女孩不情愿地依言照做,浑身发抖地站在了雪中。
月夜下,她紧盯男人的脸。
后者对那满怀仇恨的目光视若无睹,只是扯住弓弦,轻轻松手,让它恢复原样,又把箭矢插入箭袋,径直走向女孩。
几步路而已,他心中却有了许多想法——他已为芬里斯之狼们战斗了十六冬与十六夏,常年的厮杀让他的身体早已不复从前强健。他需要一个继承者,而这孩子或许能够担此重任......
但有两个前提。
第一,她必须理解,他们今夜的暴行只是为了维护芬里斯灵性的和谐。他们是霜嚎部族的守夜者,负责为狼群追寻那些可能被恶灵夺去心智的人,然后将其赶尽杀绝。
当然,还有第二点。
男人来到女孩面前,后发先至地挥出一拳,打落她藏了许久的一把兽骨短刀,然后把她按在了地上,抽出了自己先前用来杀人的那把刀。它不长,却很宽,弧度非常适合劈砍,厚厚的刀脊上刻着一个抽象的图案。
在芬里斯古老的神话传说中,它被称之为驱邪神符。
男人死死地按住女孩,将刀贴近她的脖颈。她拼命挣扎,却无济于事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冰冷的刀锋贴上自己的血肉......但接下来却没有发生任何事,她没觉得痛,刀上的驱邪神符也没有绽放亮光。
男人抽回刀,起身,接着发出命令。他不会明说,但他其实有些满意。
“站起来,孩子。接下来你跟我们——”
走。
他想说的最后一个字是走。
这个词在芬里斯的方言尤维克语中是一个短促的音节,而男人没能将它说出口。某种力量撕碎了他的头颅,把组成它的一切全部撕裂了。碎肉和烂骨像被风吹散的花一样散在风与雪中,无首的尸骸摇晃着倒下。
女孩没有尖叫。
她瞪着双眼,颤栗与恐惧兼而有之地仰着头凝视着凶手,却一声不吭,只死死地咬着牙齿,哪怕已借着狼月的淡光看清了它的模样。
毫无疑问,那不是个人,至少在她的观念中不是,充其量只是个有着人形的东西——一具枯瘦的、怪异的、高大的尸体。
它头顶一对断裂的淡金色双角,面颊紧贴骨头,下颚生有口器,其内满是紧密咬合的獠牙,浑身上下都覆盖着一种似革非革、似布非布的奇异织物,只是已非常残破,许多地方都被时间腐蚀成了空洞,露出其下干瘪的黑色甲壳,和紧绷干枯的肌肉。
它就这么安静地站着,右爪垂于身旁,鲜血不断地往下滴。
女孩慢慢地爬起身,把兽骨短刀紧紧地抓在手里,她的头脑一片混乱,万千思绪混于一处,最终脱口而出一个古老的词,意为邪灵。芬里斯人向来如此,身怀一种虔诚的迷信,而女孩认为,这个突然出现的怪物便是那些徘徊不散的古老恶灵之一......它必定是被她部族今夜所流的血吸引而来的,要去大快朵颐,吞食灵魂。
而那些人自然也不可能逃脱。
只是,这好吗?女孩不知道,但她也不在乎了。她闭上眼睛,等候死亡来临。
但死亡没有来。
凶手转过身,就这样把她扔下,朝着她的村子所在的方向狂奔。
三百四十四个呼吸后,女孩嘴唇发紫地赶了回来,面孔被熊熊火光照亮。
她昔日熟悉的村落如今已成一片正在崩塌、燃烧的废墟,可她却不为之感到悲伤,她此刻没有这闲工夫,原因也很简单:她看见了那个东西。它身处火焰中央,由融化的血肉和白骨组成,身上挂着几十张她熟悉的脸。她的父亲、母亲和哥哥都在其中,实际上,她所认识的每一个人的脸都在其中,只是已扭曲得不成样子......
皮肉被撕裂,眼睛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、深不见底的漆黑,纯粹的邪恶在其中涌动。
看着它,女孩极度恐惧地意识到,自己此前的想法恐怕并没有错,今夜的确有邪灵到来,只是不止一个。
一股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寒意猛地袭来,撞得她头晕眼花。她咬紧牙关想要抵抗,最后却还是无力地瘫倒在地,甚至开始呕吐,四肢也一并抽搐起来......在完全昏迷以前,她所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是不知为何黯淡下去的夜空。
星辰消失了,在那一片黑暗中,只有一颗星星仍然放着光。
它的光辉璀璨如金,却毫无半点温度可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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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孩——或者说萨恩——在天将亮时醒来。
她感到头疼欲裂,四肢乏力,就像七岁那年寒气入体时一样虚弱。诡异的是,她竟然不觉得冷,甚至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,就像睡在她的羔羊皮被褥中一般舒适......而事实也的确如此,当她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气坐起身观察四周时,她震惊地发现,自己竟身处某处洞穴深处,面前燃着火堆,身下铺着被褥,身上甚至还裹了一件厚厚的毛皮斗篷。
怎么回事?
萨恩满头雾水却不得其解,好在很快就有人伸出了援手。
“你应该多躺会,孩子。”
说话的人嗓音嘶哑,而且听来状况也并不怎么好。萨恩费力地转头望去,看见昨夜突袭她部族的七个袭击者之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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